前言
乒乓,这个带有强烈听觉质感的词汇,最初并非一项体育运动的名称,而是一种声音的模拟:乒——轻且弹;乓——脆且响。十九世纪的英国大学生在室内桌边,以书为网,以酒瓶软木塞为球,推、挡、回击之间,那些临时道具所产生的声响先于运动本身获得了名字。1890年前后,英格兰越野跑运动员吉布(James Gibb)从美国带回空心赛璐珞球,击打木板拍时发出的清脆回声,使“ping-pang”成为正式的运动名词。换言之,乒乓首先是声音的震荡,其次才是动作;是被听到的经验,而非动作本身的定义。这一点,恰与绘画的本质暗自相通:绘画从不只是呈现于画面上的结果,而是观看者在笔触、结构、节奏与能量间所获得的经验。在观看与被观看之间,那些微小的、难以言说的震动——才是绘画的真正现场。因此,当我们用“乒乓”来理解胡宁与赵晓东的绘画时,它不仅是一个贴切的比喻,更是一种准确的方法论。乒乓意味着回声、往返、回应与对击;绘画同样意味着形体、速度与能量之间的连续碰撞。两位艺术家的实践,恰恰在这种碰撞中构成一种相互激发、相互召唤的关系。在川音美院美术馆的展览现场,他们的画作不是两条平行的路径,而是一种来回反弹的节奏,是一种在方法内部不断往复的“回合”。这正是“乒乓”成为本次展览主题最为恰当的理由。但乒乓所描述的,并不仅是两点之间的简单互击。更重要的是它所生成的“间”(场域):击球与回球之间的距离、速度、落点、反弹与预判,构成了运动本体中真正的张力。绘画同样如此——真正的魅力从来不在最终的图像,而在图像生成的方式,甚至不在物象本身,而在观者体内被激活的节奏感、感受力与观看逻辑。胡宁与赵晓东的绘画,正是以这种方式,在画面内部形成各自的独特“回声”,并在展览现场构成两套观看方式的共振。
胡宁的“回声”来自线条。用黄越的话说,胡宁是一个“希望能在中西绘画之间找到一个交汇点”的艺术家。这个评价强调了他在绘画方法中的时代敏感度、跨文化张力与观看结构的再发明。若从这一点切入,“乒乓”可以被理解为胡宁在中西绘画系统之间往返、碰撞、反弹所形成的一种独特创作场域,一种方法论意义上的“对击”。线条在他的绘画中并非被动的传统继承,而是主动的观看方式;它从体量、结构、节奏到心理能量之间建立起一座桥梁,使绘画成为一种动态生成的经验。在《金川传奇》等作品中,这一点尤为明显。他的线条既不属于传统水墨“以笔驱气”的文人笔意,也不属于纯粹的西方结构素描,而是一种被重新调校过的观看逻辑。胡宁长期的造型教学经验,使他对“形体是如何被构建”的理解远超一般绘画训练。于他而言,线条不仅是勾勒形象的工具,而是速度、方向、力量与情绪之间的转换器。线条的高低、粗细、快慢,每一次转折、延迟或提速,都可能在画面瞬间制造出情绪上的骤然跳变,使观看者直接感受到一种近似音乐节奏的能量脉冲。马一平的评价提供了另一条理解线索:“强劲的线形构架支撑出画面的骨力,坚挺的行笔徒增了传动的气韵,交织的树影平添了情境的迷幻,锤炼有度的色阶奏出了华丽的音律,而粗砺的肌理守住了绘画品质的朴厚,这一切都追踪于一个交汇点——中国画中的要谛——意境。”它揭示了胡宁方法论中的两极张力:一端是速度与结构的现代性,一端是意境与气韵的传统性。而胡宁的独特之处正在于,他在两者的互击中,找到一种新的观看方式,使线条成为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力量场。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胡宁作品中的线条才真正构成了“回声”:不仅回应着形体,也回应着观看;不仅回应着绘画史,也回应着当下的视觉经验。
赵晓东的“回声”来自块面。如果说胡宁的绘画以线条的速度组织观看,那么赵晓东的绘画则以块面的重量重组现实。焦兴涛曾指出,他笔下的人物在倔强和质朴之间隐含一丝狡黠,又在木然和麻木之中显现出独特的淡定气质。画面带着强烈的镜头意识,看似随手截取,却因肌理、色彩、线条和留白交织出的张力,被赋予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赵晓东的油画以严谨结构支撑,形体在强烈塑造中获得重量,而色彩在压抑与爆裂之间维持一种高压状态,使每一块色面都像带着温度的石头被推入画面。他的肌理不是装饰性的,而是构成现实感的硬核来源,笔触的方向与密度形成一种不断累积的能量,让画面呈现出接近雕塑般的体感。尤其在《西部少年》系列中,那些“猪八戒式的大鼻子”符号的引入,使人物呈现介于真实与超现实之间的奇异状态,既是个体命运的夸张象征,也像是心灵隐秘处的放大器,把被压抑的情绪以荒诞方式推向前景。赵晓东的块面因而不仅是形体结构的构成单位,更像是心理的切片和意识的碎片。它既承载现实的粗粝质感,也携带被社会经验挤压后的内在不安,使观看者在熟悉与陌生之间不断震荡。可以说他的绘画是一种来自现实的回击,是乒乓在形体、肌理、色块内部的第二次击球,是对荒诞日常的凝视,也是艺术家在绘画中不断追索人类欲望、潜意识和生命复杂性的方式。同时,这些块面的厚重、张力与层次,使观看过程充满节奏感,每一次目光停驻与移动都像经历了一场微观的回弹和反击,使观者在心理上与画面建立一种近乎身体化的互动体验。在赵晓东的绘画中,块面不是静止的,它们通过色彩、肌理与形体的互相摩擦与冲撞产生回响,形成一种视觉的乒乓运动,让作品成为一个不断自我调节与回应的空间,观者在观看中既是旁观者,亦是参与者。
展厅中,胡宁的“线”与赵晓东的“块”并非彼此对立,而是互为增强:线条让块面显得更具重量,块面让线条更显自由;抽象的节奏凸显现实主义的清晰,现实主义的结构赋予抽象更多力量。这种互相激发、彼此推动的关系,使绘画在两者之间产生持续的动态感,在观者的感知中形成一种隐形的“乒乓轨迹”。事实上,这已经不仅是两位艺术家的双个展,更是两套方法论的并置:一种源自对形体逻辑的拆解与重构,一种源自对视觉真实的再造与锤炼。在这种不断的往返中,观众的观看方式被重新塑造——不仅是在看作品,而是在感受作品背后的“击球”:观察线条如何在物象中延展,色块如何在现实中凝固,节奏如何在画面中加快或放缓,形体如何在视觉空间中形成冲撞与张力。在乒乓运动里,精彩不在球落点,而在回合的节奏变化——快与慢、轻与重、进与退、压制与反攻。绘画的魅力同样在于过程本身——笔触的方向、层次的叠加、结构的构建、观看逻辑的生成。在此意义上,“乒乓”并不是要试图去对两位艺术家的作品做出某种譬喻,而是对观看体验的尽可能真实地描述:它体现了两位艺术家的共通性——在方法中重新塑造形体,也体现了他们的差异——一者以线条的速度切入,一者以色块的重量抵达,更体现了他们在展览现场形成的动态共振。这种交互使绘画从表象回归本体:形如何被感知,线如何生成情绪,色块如何创造真实,观看如何成为一种方法。在胡宁与赵晓东的作品之间,这些问题被不断“击打”和“反弹”,形成持续的视觉与心理回响。乒乓因此不仅是声音的象征,也是绘画生成的隐喻,而这正是本次展览希望观众在观看中亲身体验的节奏与力量。
(文/林书传,策展人,2025年11月24日 来源:四川音乐学院美术馆订阅号)
“乒乓”——胡宁/赵晓东双个展
展览时间:2026年4月2日-5月18日
展览地点:四川音乐学院美术馆A/B厅(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临江镇资州大道777号天府国际艺术城成都美术学院校内)
总策划:牟文虎
项目策划:贺阳、曾杨
策展人:林书传
学术支持:马一平、庞茂琨
展览统筹:方琦
展览执行:张意昂、蒋博闻、贾钧茹、白银卓、易波、周康、郑沐一、白云潇
指导单位:四川省美术家协会、重庆市美术家协会
主办单位:四川音乐学院
承办单位:四川音乐学院美术馆、四川音乐学院美术学院
协办单位:川音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川美造型艺术学院、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重庆长江艺术研究院、重庆远伦教育集团、云南众越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支持单位:四川音乐学院临空经济区校区管委会、四川音乐学院临空经济区校区学生管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