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宋 夏圭 西湖柳艇图 107.2×59.3cm 绢本设色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开栏语：读画，不是浏览，更非扫描。它是一次目光的沐浴，是一场精神的展卷。你未必要提笔作画，却可以在范宽的峰峦下学会谦卑，在倪瓒的疏林间重逢清寂，在李唐的溪岸旁感知时间的流速。你不必成为画家，却可以因读画而拥有一种值得托付的审美心性，一种不为算法左右、不随信息沉浮的内在眼光。
本期起，《美术报》联合中国美术学院主管、主办的《读画》杂志，开启“不止于画”栏目。我们将邀你一同放慢步伐，于纸上云山，做一次深情的驻足。画不止于画。它是一座桥梁，把视觉引向精神，把瞬间引向永恒。欢迎你，一同展卷。
谛观《西湖柳艇图》，不难感受出它与常见的夏圭作品不同。这幅画既有抒情小景的逸致，也因其充满种种细节，而不妨可以用一种记述和叙事的“风俗画”视之。在现实画面以外，《西湖柳艇图》似乎也蕴藏着某种政治理想。
这样的猜想和诠解，大致可以通过画上后来的几首题诗得到印证。
清初几代帝王因虑及民族身份问题，认同辽、金、元之建政，将它们视为相类的前事。但到了乾隆时代，最高统治者的正统观发生了重要变化，虽然南宋屈居一隅，仍获得被尊为“中华之主”的待遇：
夫正统者，继前统、受新命也。东晋以后，宋、齐、梁、陈虽江左偏安，而所承者晋之正统，其时若拓跋魏氏，地大势强，北齐、北周继之，亦较南朝为盛，而中华正统不得不属之宋、齐、梁、陈者，其所承之统正也……至宋南渡后，偏处临安，其时辽、金、元相继起于北边，奄有河北，宋虽称姪于金，而其所承者，究仍北宋之正统，辽、金不得攘而有之。
这段文字形成于乾隆第五次南巡之后，到再次谈论此话题时，他甚至已将“偏安”的帽子扣在更为“地大势强”的辽和金的头上了。
自视大清为接续宋、元、明而来的正统王朝，那么面对“半边”或“一角”可能暗含的负面意涵，乾隆也就无需过于在意了，甚而愿意将这类图画当成观察民风民情的媒介。既明乎此，则易于领会乾隆第一次为《西湖柳艇图》所题之诗：
南屏山北涌金西，柳色波光望欲迷。
最是向年得句处，绿阴十里白家堤。
或坐肩舆或泛船，西湖春色耐游沿。
牵怀不为溪山好，亲爱民情在眼前。
乾隆在位时曾六度南巡，每次均在杭州驻跸，或以杭州为其目的地。深深沉醉于西湖旖旎烟光的他，更不无用心地在圆明园中仿建了西湖十景，以满足不出京城即能游赏外地山水的愿望。
两诗题写的时间是他四下江南之后、五下江南之前的乾隆三十七年壬辰（1772）。乾隆自信地指出，《西湖柳艇图》中所绘即其熟悉的西湖实地景观，所见种种一如当时。他畅忆前度游湖吟咏的欣悦，十分快慰。
在乾隆的意识里，或至少在其表述中，天子出巡绝不等同于一般民众的游冶，重要之处在于采风观世，游幸所览“西湖春色”。这也是民安国泰的象征——从这个角度来看，《西湖柳艇图》中也确然存有一种对于“仁政”和“王道”的想象与呈现。烟水迷濛、柳媚桃夭，舟船往来、游人忘返，春风骀荡、万物协和，种种描绘令人很难不联想到曾晳向孔子形容的乐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正缘于此，在观赏《西湖柳艇图》之际，乾隆自谓对它的喜爱并非只是耽于秀美的溪山，而是看到画中百姓或繁忙或闲适的生活，由衷感到欣慰和满意。
留恋西湖以外，题诗也足以看出乾隆对南宋政权和文化的认同，故而乐于以图画为现实，亦极自然地视画中的南宋社会为当下的乾隆盛世。
《西湖柳艇图》是由乾隆的近臣钱陈群进献而被纳入内府的，此前曾由明代高启、清代梁清标等收藏。钱陈群实在太过了解皇帝的喜好，因此获得这幅西湖主题的古画后不久即呈御览，果然龙颜大悦。题完诗句的乾隆尚有余兴，他命令钱陈群也赓和两首。这位86岁的老臣非常轻易地体察到皇帝题诗的寓意，便顺从此意敬和两首七绝：
湖光镜面夹东西，禹玉传神得得迷。
一道裙腰斜柳外，白堤深处接苏堤。
年时翠 上湖船，杨柳风边几溯沿。
天藻题诗成对面，声声夏谚起当前。
来自钱陈群的解读及奉和，让乾隆感到满意与宽慰，当十二年后他最后一次南巡重至西湖时，正值暮春三月，《西湖柳艇图》即在随行箧中，乾隆又一回展画细阅，兴到思成之际再题七绝二首，仍依前诗之韵：
城郭围东山护西，平湖烟水望茫迷。
如何明镜忽分两，为有中间一道堤。
又泛湖心彩画船，任其浮拍任洄沿。
神传禹玉图中景，倡和无人蓦忆前。
对着优美如画的景色和春意盎然的画卷，深感赏心悦目的乾隆想到了进奉此图且题写和诗的钱陈群，此时钱已故去整整十年。“倡和无人蓦忆前”一句引人感伤，或许在乾隆的心中，再没有像钱陈群那样能够深刻理解自己巡游的理想及其种种文学表达的臣子了。这两首充满怅然之感的题诗，仿佛也为他六次南游西湖画上了一个句号。
【节选自《笔墨之外——〈西湖柳艇图〉的三种读法》，载《读画》2023年第1期（总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