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木口木刻)
起源于15世纪欧洲的藏书票,是一种具有藏书标识的微型版画,发展到现代已经有比较规范的格式体例,例如通常票面会包含拉丁字母EX-LIBRIS与票主的姓名,意为某人的藏书。它通常被贴在书籍的前环衬或扉页。藏书票因书而生,与藏书、阅读以及票主的个人喜好密不可分。
藏书票画面是藏书票创作和欣赏的重要内容。在我个人的藏书票创作实践中,阅读始终是重要主题。在阅读主题中,对于阅读空间的构建又是我非常感兴趣的一点,我愿意将其称为打造诗意栖居之所。海德格尔在对荷尔德林“诗意地栖居”这一命题的阐释时强调,人并不是简单地占据空间,而是在与世界的关系中安顿自身。在藏书票创作中,我始终关注“人如何在阅读中存在”,希望阅读空间并非只是被作为单纯的生活场景来再现,而是被理解为一种精神空间,一种理想的阅读栖居生成过程。
我的工作室在12楼,视野很好,透过窗口能够看到秦淮河缓缓流过。初春时节,河岸边的垂柳虽然还看不出绿意,但已经软软地随风飘摆。后边的楼房层层叠叠,像一道屏风,映衬着河流与杨柳。天气好的时候穿过远处楼房的空隙甚至能看到后面的长江。谷雨前后,我会在窗外小露台的花盆里种上喇叭花及其他草本花卉,从五六月份开始,我的窗口就会变得生机盎然,牵牛花环绕在窗外,像一个被绿色掩映的天然的洞口,郁郁葱葱。在工作室里工作读书之余,抬眼望向“洞口”,心旷神怡,有既处于此处,又通向远方之感。《天泽书店》这张藏书票的创作灵感正是源于此。
书房是很多读书人的“家”。书痴朋友邀请我为他做一张以书房为主题的藏书票。对一个书痴来说,被书围绕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书痴》中,书架上放不下的书摊在地板上甚至堆满沙发,对于书痴来说,窝在地上的一小块空间足够了。在这里,他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一本书就是建筑起这个精神家园的一块砖、一片瓦。他手中的书一定很迷人,连小花猫也看得那么专注。子安先生是研究藏书票和小版画的行家。为他制作的《子安藏书》表现了被书籍和印刷品包围的案头空间里,票主手拿放大镜在痴迷中安睡。最初是人物身旁书堆上还有一只扒着书即将闯祸的猫,安睡者将被惊醒,从而形成更充满戏剧性冲突的瞬间画面。后来得知子安先生不喜欢猫,只得作罢。
我生活的南京市内及其周边有很多古代石兽,多是帝王墓神道边上的遗存,它们姿态挺拔雄健,寻访瞻仰之时很容易让人生发出怀古之思。前几年带学生到河南巩义写生,在县城边上寻访宋陵,看到被沙土掩埋近一半的石人石兽,安静地伫立在收割完的田地里,在傍晚夕阳的映衬下,这些石像呈现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肃穆。古代石像散发出的那种厚重沧桑的历史感很让我着迷。《石象路》取材于南京有名的明孝陵的神道。寂静的冬日,男孩倚靠石像静静地看书,此刻喧嚣的世界仿佛已不存在,男孩在阅读中可以穿越悠长岁月与历史对话。
阅读可以是随时随地的,不必拘泥于环境。我喜欢观察市井普通人的阅读生活,在平常的生活里发现有意思的阅读瞬间,我将其称之为平常之中的意味。这可能关乎幽默、细节、生活、生动等诸多方面。比如我会在画面中刻画一些具有生活气息的细节,增加藏书票的内容信息含量,希望耐人品读回味。在作品《理》中,理发店斑驳的墙面与涂鸦文字预示着某些东西即将逝去;《市集》来源于我在湘西古镇早市上看到的场景,喧闹的早市上,一个卖鹅的大叔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本旧杂志,而旁边的大鹅从竹笼里伸出长长的脖子大声地叫着,卖鹅人对生意的兴趣远远不如书里内容对他更有吸引力。另外,我对装鹅的笼子造型很感兴趣,把它的结构仔仔细细地雕刻了出来。
在嘈杂的都市生活久了,有时难免想要逃离。让我们想象着置身芦草丛边的沙滩,暖阳照在身上,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本闲书陪伴少年打着瞌睡,梦里或许有对未来的憧憬。我想表达的是,就阅读这件事而言,内容或许并不重要,它是人在宇宙天地间的一种自处方式。有一次周末和家人在南京近郊驾车出游,误打误撞地来到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那里依山傍水,登上山坡透过松林远眺,山水一色颇有《富春山居图》之意境,我在想,千百年前的古人估计也曾在此登高抒怀,只是此时已物是人非。置身此景,一少年、一书、一狗静待朝阳,怀古之下也孕育着成长的勃勃生机,遂成《朝》这件作品。
《坐隐图》是明万历年间刊刻的一幅著名的版画插图。内容描绘的是明末富商汪廷讷在坐隐园中与好友雅客们对弈的场景。藏书票作品《坐隐图》系列是向这组经典版画的致敬之作。将《坐隐图》作为屏风置于阅读者的背景之中,屏风这一古典生活意象和帐篷、自行车这些现代生活意象形成一种反差,而帐篷中人物的阅读行为使得我们进入一种与古人相通的意境中。我们对传统文人雅士的读书空间难免会有理想化的想象,不一定符合现代人的需求。因此,《拙斋藏书》中置身松风流水山水书房的现代文人,应该是在空调房中用电脑写作才更符合当下的情境。
藏书票,方寸之间,见生活,有意思,让人“诗意地栖居”。
作者系南京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