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融万象：中国现代民间陶瓷艺术展”展厅现场
近日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开展的“陶融万象：中国现代民间陶瓷艺术展”，汇集了近百年来各地民间陶瓷代表作品180余件，呈现了其根植日常、服务生活的本真面貌。无论是因用而生的多样造型、随性自然的装饰意趣，还是器物表面留存的手工痕迹，都凝聚着民间匠人朴素而深厚的创造智慧。
因用制器，以人为本
“通常，人们习惯把民间陶瓷看作是与官窑陶瓷相对应的品类。实际上，民间陶瓷相对应的是宫廷陶瓷，更多是对使用者身份的界定。而官窑对应的是民窑，更偏重于对生产体制的表述。”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陶瓷艺术设计系副教授邱耿钰介绍，民间陶瓷有着一些显著特征：一是为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而制作；二是主要以生活实用为目的；三是以手工制作为主而大量重复生产；四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有着较强的地域色彩；五是价廉而物美；六是生产者是拥有专门技艺的工匠。此次展出的现代民间陶瓷，主要是指近百年来由民间窑场、民间陶瓷作坊以及家庭式作坊所制作的陶瓷。这里的“现代民间”，既具有时间的意义，也特指某种生产形式、风格样式或受众群体。
酒壶、节盒、泡菜坛、小油壶、米缸、火盆、手炉、瓷枕……展厅中，一件件看似寻常的民间陶瓷，藏着最鲜活的生活温度。
来自西藏的绿釉高足陶酒壶，有着该地区常见的酥油茶壶形制，饱满的壶身与收束的壶颈形成强烈的体量对比，既可盛装酥油茶，也可用于盛青稞酒，器物表面的深色并非釉色本然，而是长期盛装酥油留下的使用痕迹，恰好契合了藏族对深色器物的审美偏好。来自新疆的绿釉镂空装饰洗手壶，挺拔的高颈与长流呼应着中亚、西亚金属器的造型传统，器身的镂空设计既是装饰也能减重，这类器物常与承水盆配合，用于礼拜或饮食前的净手仪式，将宗教礼仪融入日常器用之中。
因材施艺，以纹寄情
民间陶瓷注重器物的美化和装饰，大致分为三种：即坯装饰、釉装饰和彩绘装饰。每种形式的装饰又与其生产条件相适应，或因材施艺，堆贴刻划；或逸笔草草，简疏写意，这种低限度的装饰，体现了大众朴素自然的审美特征。
展厅中，一件产自湖北的化妆土刻剔双耳罐，器形饱满，上承盖，侧设双耳。这件器物的刻线更强调剔地处理，使花纹以浅色浮现于深色胎体上，对比强烈。器身的鸟纹与花朵枝叶形成环形装饰带，让人仿佛置身鸟语花香间。来自陕西的四件青花缸则富含吉祥寓意，它们通体青花装饰，色彩明快。其中一件绘满工缠枝莲，象征福寿延绵；一件绘锦鸡牡丹，寓意富贵吉祥。
安徽界首民间艺人卢善义于20世纪50年代末创作的代表作品化妆土刻划花刀马人物大罐，画面取材于戏曲故事，塑造吕布形象，具有明显的舞台叙事特征。该类器物以红胎为地，施白色化妆土，再通过刻划、剔地等技法形成图像，局部辅以低温铅釉。在表现方式上，人物造型线条稚拙而沉稳，不追求写实比例，而注重动态与形象的概括，具有明显的装饰化倾向。
手作之痕，传统之新
民间陶瓷保留着丰富而真实的手工制作痕迹。拉坯形成的旋纹、拍打留下的肌理、修坯时的刀痕、塑形时的指印，以及烧制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变化，共同记录着器物制作的全过程。正是这些不可复制的细微痕迹，使民间陶瓷具有温润自然的手工意趣，也成为传统制陶文化的重要价值所在。
展览中的一件来自云南的印纹陶锅，采用慢轮成形，造型圆融简朴，宽腹、敛口。从器表纹饰可以看出是拍印而成，陶工在慢轮转动时，以刻有几何纹样的木拍规律击打坯体，在加固器壁的同时，形成连续肌理纹样。此类纹饰兼具装饰与防滑的实用功能，纹样组合亦具有地域标识性，成为区分不同傣族支系的文化符号。在其相邻展柜中，一件来自青海的黑陶酥油茶壶搭配火盆，黑色器身磨得发亮，是当地人围炉煮茶的常用物。仔细观察，展品器物上还有拉坯留下的旋纹、烧制时偶然落上的火痕等，这些“不完美”的痕迹无不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在新时代背景下，民间陶瓷所蕴含的造物理念、工艺智慧和审美经验持续影响着陶瓷设计、艺术创作和传统工艺传承。如何理解传统、传承传统，并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是当代陶瓷发展持续思考的重要课题。
展览中，陈若菊的红绿彩人物纹盘色彩明艳浓烈。以民间典故“刘海戏金蟾”为装饰主题，盘体上所绘仙童、灵蟾与繁花渐次展开，形成层层递进的视觉关系，将传统民俗寓意与装饰趣味自然结合。刘巨德的黑花鹭鸶纹瓶承袭磁州窑铁锈花传统，浅腹敞口，胎质温润。盘面以褐红铁锈料绘花卉纹样，造型概括，风格写意。祝大年的刻花罐则以连绵卷草为骨，串联起鸡冠花纹样，青花与釉里红双色釉料浓淡相宜，在传统纹样基础上进行的艺术化处理充满律动。
工业化生产的日用陶瓷如何在满足基本需求的同时，解决因标准化生产带来的千器一面和产品同质化的问题；工艺陶瓷如何在沿用工艺技艺的同时，如何避免因盲目炫技而陷入繁琐和堆砌的俗套；非遗传承人在面对技艺传承和民间制陶产业化的问题时，又该做怎样的判断和选择？在展览项目负责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陶瓷艺术设计系主任杨帆看来，这一切都与民间陶瓷这个本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民间陶瓷遵循着以人为本的造物理念，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活态度，正好与现代设计为生活服务的理念相契合。其手工制作技艺简便、实用、巧妙，具有多样化、个性化的特征，所制产品具有很强的地域特点和民族特色，蕴藏着丰富的工艺内涵，这些都会给今天的陶瓷设计、陶艺创作和非遗传承以积极的启示。而透过这些器物，观众也得以重新发现传统陶瓷与人、与生活、与时代之间深刻而生动的联系。”杨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