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持之以恒的城市更新中,上海的一个个新空间焕彩出新,向世界展示着美丽上海、美好生活。近日,“美丽上海·美好生活”上海城市题材中国画作品展在上海展出,展览以“活力大都市”“城市新空间”“和谐绿色城”“美好生活秀”四大板块为核心,展出122件中国画精品。这些作品聚焦城市天际线、滨江岸线、大国重器与市井烟火,形成一份兼具艺术性与记录性的申城变迁艺术档案。
城市,何以成为中国画不可或缺的叙事对象?上海,既是中国城市化的标杆又是城市题材中国画百年革新的策源地,其独特的海派文脉如何持续为这一艺术形态赋能?
开埠—熔铸—自觉:上海城市题材中国画的历史谱系
城市题材进入中国画的历史图卷并非一蹴而就。恰恰在上海,这一艺术形态找到了最初的生长土壤。19世纪中叶以来,上海开埠通商,万商云集的港口和迅速积聚的社会财富,使这座城市一跃成为中国最繁荣的商业都会。在这片风气先开的热土上,一批文人画家渐次云集沪上,以砚田为生,形成了近代绘画史上的海上画派。海派艺术家将诗、书、画一体化的文人传统与通俗的民间美术巧妙融合,描绘民间喜闻乐见的题材,将明清以来的写意水墨与强烈的色彩融为一体,形成雅俗共赏的新画风。
这一“雅俗共赏”的特征,为城市题材中国画的萌芽提供了天然的文化土壤。城市的街衢里巷、市民的日常情态、新兴的商业景观,不再是文人山水画中远避尘嚣的桃花源,而是画家们有意识捕捉和表现的时代映像。吴昌硕、任伯年等海派名家笔下对市井百态的鲜活写照,完成了城市题材在中国画中的最初拓荒。随后,1924年从姑苏移居上海的吴湖帆,接棒吴昌硕成为新一代海派领袖——他不仅画古松溪泉、山水四屏等传统题材,更以画笔观照眼前的城市生活,其《西郊公园写景》等作品将都市公园作为审美对象——这在中国画史上称得上是一个里程碑,城市开始从画面的背景走向前台,从配角跃升为主角。
新中国成立后,城市题材中国画在上海迎来了最为澎湃的创造期。面对传统文人画向现实主义创作转型的历史大潮,上海美术界掀起“笔墨当随时代”的热潮。如何将工厂、起重机、烟囱、大型货轮等极具现代工业意味的新兴符号“植入”传统中国画的审美体系?这在当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陆俨少于1966年创作完成的《上海港》作了破冰式的回应:大型货轮停靠在繁忙的上海港码头,车流穿梭,云烟飘耸,远处黄浦江畔鳞次栉比的外滩建筑在云水之间若隐若现。无论是对透视关系的调和,还是对水墨语言的重组,这幅作品都为中国画表意系统的拓展打开了新的维度。
几乎与此同时,一批由贺友直、刘旦宅等海派名家领衔的创作团队,在连环画与中国画相结合的艺术表达中,将目光投向城市中普通人的百态人生。刘旦宅曾盛赞贺友直为“上海美术界除张乐平之外的‘另一只鼎’”。他们共同创作的《庆祝上海解放》等作品,以中国画的笔致摹写解放军进入上海时万民欢腾、军民鱼水情深的动人场景,探索中国画审美中一种更具现代性与人情味的方向。
从海派开埠的“先声”,到新中国成立初期各大画院系统介入的“生发”,上海完成了城市题材中国画从无到有、由浅入深的初步积淀。然而真正使其走向系统化的理论自觉,尚需等待更有深度的艺术思考和更开阔的学术视野。
“城市水墨”的诞生:林风眠的预言与“城市山水”的学理奠基
如果说清末民初的海派艺术家以热情感知回应了城市化浪潮的召唤,那么20世纪中后期的上海画坛则进一步为中国画的城市化取向提供了深层的理论自觉。而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理论自觉中最具先见之明的精神坐标,当属林风眠。
早在20世纪20年代末期,林风眠就在《艺术运动社宣言》中极富前瞻性地提出了“新时代的艺人”的理念。此后,他在1929年发表的划时代论文《东西艺术之前途》中,对传统中国画在现代社会中边缘化的现象作出了犀利的剖析:“东方艺术,形式上之构成,倾向于主观的一面,常常因为形式过于不发达,反而不能表达情绪上之所需求,把艺术陷于无聊时消遣的戏笔。”林风眠本人的艺术实验,正是这一理念最为彻底的实践:他不拘泥于中国传统水墨画的材料和技法,在构图、用笔、色彩等领域均大胆融入西方现代艺术的语汇,走出了一条独特的“中西融合”之路,对20世纪后半叶的中国现代水墨运动具有先驱性的深远意义。
同代人中还有一位领航者——中国画大家陆俨少。他走入沸腾的上海工业区,用画笔记录炼钢的高炉、飞转的齿轮、林立的烟囱和劳动者的面孔,将那些象征着现代工业文明的冰冷机械熔铸为具有生命温度的画面肌理。陆俨少在中国近现代山水画家中堪称“开派”宗师,其勾云、画水、墨块、留白等独特技法为中国山水画如何继承传统、观察自然、探索创新提供了极具启发意义的经典范例。而更难能可贵的恰恰在于,他不满足于山水画宇宙的“自然逍遥”,敢于在笔下纳入与山水精神相去甚远的都市工业和市井人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架起了一座富有想象力的渡桥。
林风眠与陆俨少的理论倡导与创作实践,使城市题材在中国画中的“合法性”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确证。然而,纵览20世纪中国画的发展脉络可以发现,关于“城市山水”的系统讨论,仍长期散落在零散的创作实践中,亟待一次学术上的集中提炼与理论升华。这个任务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迎来关键契机,这一时期,中国社会经历着加速推进的城市化进程,城市人口急速膨胀,高楼大厦日渐侵蚀着传统山水画赖以存在的田园景观。青年一代艺术家开始自觉地将传统水墨语言与现实都市景观并置碰撞,“城市山水”概念开始萌生。
在上海美术学院近年来的学术推进下,“城市山水”进入了更为系统化的阶段。2024年的“笔墨构城——上海美术学院城市山水作品展”及研讨会,鲜明地梳理了这一文脉后,又提出了一系列核心追问:城市山水是否只是题材上的一个简单更替?它是否延续了中国画的传统内核?笔墨如何面对城市空间的陌生景观?与会学者围绕概念界定、创作观念、意境拓展、笔墨形态、图式呈现乃至理论系统构建等维度展开深度辨析。
“美丽上海”中的“人民叙事”:城市题材中国画的时代价值
进入新时代,这种理论自觉进一步转化为对“人民城市”理念的深情书写。“美丽上海·美好生活”展览,正是城市题材水墨画面向时代与人民的一次深情呈现。从外滩综合改造到苏州河畔,从上海之巅到北横通道,这些时代的奋斗叙事被艺术家转化为笔墨能量,为上海撰写了一部宏阔而温润的艺术档案。
回望百年路程,城市题材在中国画中绝非简单的画题更迭,它从本质上催动着中国画从“山水的超脱”驶向“人民的人间”的审美伦理之航。从林风眠的“世界精神”,到陆俨少以笔墨穿越工业化现场,再到今日一代新手以新工笔语言书写都市心影,这场艺术革命不断在中国画躯壳中发展出当代叙事的内在向度。“美丽上海·美好生活”展览中大量年轻艺术家的作品,正推动城市题材美术创作从“自发”走向“自觉”。
在“美丽上海·美好生活”的画卷铺展之际,一个崭新的命题正在被书写:笔墨能否构城?笔墨又能否铸魂?答案是:当艺术以最核心的民族语言——中国画的笔墨精神,去拥抱最鲜活的场景和最有温度的人民时,这种审美形式便真正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城市的喧嚣、市井的温情、高楼的光晕与里弄的炊烟交织在一起,在生宣与熟宣的碰撞间被赋予永恒的意义。正如那些在上海中心大厦长廊中与游客不期而遇的水墨作品,它们静默地在城市的最高处俯视沧海桑田,也给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答案:最好的艺术,就是生长于时代的最深处,又与人们的生活紧紧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