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翠鸟（国画） 35.5×28厘米 1956年 张书旂 浙江美术馆藏
“我是唯美派画家，我相信这世间有一种永生之美。”花鸟画家张书旂的这句话，为理解他的艺术世界提供了一条清晰的线索。他一生以花鸟翎毛名世，所画花木禽鸟清丽明净、华滋生动，仿佛总有一种不随时代动荡而消散的生命之美。然而，这种“永生之美”并非远离现实的清赏之趣。在张书旂那里，花鸟既通向自然，也通向故国；既承载审美理想，也寄寓时代情怀。
近日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举办的“故园有此声——张书旂艺术研究”展览，正是从作品、文献与空间叙事来呈现这位现代花鸟画家的艺术创造与精神归程。展览汇集张书旂105件原作和画稿，同时呈现相关文献、生前用具、影像资料、出版物等，通过“飞羽和鸣”“素粉含章”“羽信万里”等单元，梳理其翎毛写生、白粉技法、图像符号与国际传播的多重价值。展览入选2025年全国美术馆青年策展人扶持计划项目。
张书旂1900年生于浙江浦江。早岁受家学陶染，后入上海美专学习，接受西画训练，又自学花鸟，取法任伯年、王一亭诸家，并在写生中逐渐形成自己的艺术面貌。毕业后他先后任教厦门集美学校、南京中央大学等校。张书旂与徐悲鸿、柳子谷并称“金陵三杰”，又与潘天寿、吴茀之、诸闻韵、张振铎成立美术社团“白社”，主张在继承传统笔墨的基础上探索中国画之新路径。他曾说：“我心中的画家，是古代大师的手和现代人的心。”这句话几乎可以视作张书旂艺术创造的自我注脚：所谓“古代大师的手”，是对传统笔墨、造型法度与文人气韵的承续；所谓“现代人的心”，则是以写生精神、时代感受和开放视野重新观看自然。他的花鸟画因此既不失古意，又不囿于旧法；既有中国画的笔墨气韵，也有现代视觉中的明朗、鲜活与开阔。
故乡的山水草木、庭院禽鸟，构成了他最初的视觉记忆。他画鸟，不只求羽毛、爪喙之似，更重视飞翔、栖止、顾盼、相守之间的生命情态。他笔下的禽鸟，常有清新灵动之气，一枝一叶皆含风声，一羽一喙皆有生意。花鸟画在他这里不只是案头清赏，而成为观看自然、体察生命的方式。
张书旂曾说“用白粉之法与墨相同”。白粉在传统绘画中容易流于敷饰，若用之不当，便显甜俗；而在张书旂笔下，白粉被转化为一种参与造型、设色与气韵经营的绘画语言。它可以分浓淡，见干湿，寓轻重，与水墨相互映发。花瓣的明净、禽羽的光泽、枝叶间的层次，都在粉墨交融中生成。展厅中完整放映了美国导演翁万戈于20世纪40年代为张书旂拍摄的中国画创作纪录片，从中可见他如何以墨粉入画。世人称张书旂为“白粉主义”画家，著名画家唐云称其为“开派画家”，皆因他在20世纪中国画现代转型进程中开拓出了独具个人风格的花鸟画语言。
张书旂的可贵在于他没有将艺术止于个人风格。他将艺术之美与抗战精神联系起来。在他看来，抗战是锄去丑恶、谋取光明的事业，而一切表现美的创造，也与这样的精神方向相通。由此可见，张书旂的花鸟画并非逃避现实的温柔乡，他笔下的清明、生意、和平与尊严，正是对战争之丑的另一种抵抗。
抗战时期，名将张自忠殉国后，张书旂历时数月创作近百幅作品举办筹款展览，将义卖所得用于设立“张自忠奖学金”，以艺术之力慰忠烈、励后学。此后，他创作巨幅中国画《世界和平的信使》，即《百鸽图》，赠予美国时任总统罗斯福。白鸽在他的笔下，不再只是温柔的自然意象，而成为战时中国人民呼唤和平、反对侵略的视觉象征。
赴美之后，张书旂通过展览、讲学、书画艺术技法展示等方式传播中国画，将售画所得50多万美元汇回祖国支援抗战，并资助因战争受困于美国的中国留学生。他的艺术也由此进入北美公共文化视野。1942年，张书旂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举办个人展览，时任馆长、策展人怀特在序言中评价其艺术“诉说一个新的中国的前景、勇气、自由、美丽和心声”。这并非停留于异国趣味的赞叹，而是海外观众通过中国画理解中国精神的一次重要契机。194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地》作者赛珍珠谈及中国绘画的发展时写道，在张书旂的画作里，“人们可以看到自信、平静与坚忍”，也可以看到“古老中国的美”。这一评价极为深切。它说明张书旂笔下的花鸟并非柔弱之美，而是在清丽中含有坚忍，在静穆中蕴藏力量。1944年2月，俄勒冈州波特兰博物馆举办张书旂个展，当地报纸《俄勒冈日报》在社论中写道，观众将通过他的画作和他本人，更好地理解中国人民的未来，以及“出自他们的心灵和双手的价值与美”。张书旂的北美之行并非孤立的个人展览活动，而是在战时国际援华、东西方文化交流与中国艺术对外传播之间展开的一次重要实践。
1957年7月10日，病中的张书旂在美国写下绝笔信：“兄死无足惜。惟祖国新兴气象不能一睹，家人不能最后一别，老母不能送终。”寥寥数语，既有游子临终的沉痛，也有一位中国艺术家至死不移的故国之念。
“故园有此声”，是花木含情、禽羽和鸣，也是丹青万里、终有归程。张书旂相信世间有一种永生之美，也以一生证明，真正的美从不只是个人心性的安顿，也可以成为照见时代、通向世界的力量。他承续笔墨，回应时代；以白粉开新境，以飞羽寄和平。今天我们走近张书旂，不只是为了重识一位现代花鸟画大家，更是为了从他的艺术与人生中，看见中国画走向世界时所应具有的根脉、气度与心声。
（作者为中国国家画院青年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