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个月，在上海接连参观了贾科梅蒂、莫兰迪两位大师展。两个展览都触及到中国对西方现代艺术的认知仍存在不足：一是中西艺术在20世纪逐渐趋于语言境界的一致，即形式粗放但精神的感觉细腻。另一是对抽象的认识，抽象不等于没有具象就叫抽象，而是从物体的形象中抽离出平面结构和色彩结构。
贾科梅蒂的绘画使用的是速写形式，雕塑采用的是变形的“疙瘩”肌理，语言形式都很粗粝，看不出哪个细节特别精细。但整体上，就是觉得作品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细腻传神的感觉。这就类似于牧溪、八大山人以后的写意，笔墨是粗放的，但整体上给人传神的细腻感。
西方油画和雕塑的境界，实际上跟中国的文人画是异曲同工的。西方油画到了戈雅、伦勃朗之后，进入了一个境界转折点，即强调笔触的松弛，远看是一幅具象的写实绘画，细看写实只是表现为结构写实，细部都是由松弛的笔触铺陈构成的，没有像忻东旺画得像工笔一样扣细节，抠细节的写实为二流。
雕塑到了罗丹、布朗库西、贾科梅蒂，实际上也强调雕塑语言粗放，但整个作品的精神感觉却比扣细节的写实更细腻。装置艺术到了贫穷艺术阶段，也是这样一种语言境界。现在国内美院的装置艺术，都搞成特别精致的新工艺美术，实际上是一种二流装置。
因此，无论水墨、油画、雕塑，中西艺术的语言境界都是一致的，就是语言形式粗放，但作品整体上又四处透着一股细腻传神的整体感。这才是一种高级的语言。现当代艺术到了不强调语言形式的精细这一步，实际上这种境界是美术学院的老师教不了的。
其次，表现主义是写实主义的变体，即便形体变形，也要体现一个扭曲后仍不散架的写实结构。表现主义并不是将形体画得散架，散架的就是三流表现主义。结构扭曲但仍能看到一个犹存的写实结构下，一根线条的弯曲，弯曲到什么程度算好；怎么从一个物体抽离出色块结构和平面结构；一块黄色，黄到什么程度算有感觉；结构抽象和色块结构，这是老师们教不了的。
莫兰迪著名的瓶子，虽然有具象的影子，但实际上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抽象。他的瓶子是一种新古典主义，不是画作为物象的实体瓶子，而是从物体中提炼出块面结构和色彩结构，跟具体的物象已经没有关系了。之所以说“新古典主义”，在于这两个结构是一对对立又内在统一的关系。其色彩结构是古典主义的，块面结构却是现代主义的，但结构形态又不是抽象的形式主义，块面和色彩结构又统一在一种希腊美学的静默中。因而，莫兰迪在形式上脱离了古典，但又与立体主义拉开了距离，走一个物象基本形的提炼方式，但在色调上保持了古典审美。
国内画家一直学抽象的形式主义方式，但抽象的形式主义只是一个早期的初级方法，真正的抽象不是简单的几何抽象或书法抽象，不一定破坏具象结构，而是抽离掉物象的写实细节，提炼出基本形的平面结构和色块结构，这个能力国内画家一直缺乏训练。
在20世纪，脱离写实主义，不等于就是形体散架的表现主义，或者变成抽象的图案设计和结构散乱的书法性笔触。但现在国内的表现主义和抽象主义充斥着这类问题。高级的表现主义和抽象不是完全离开写实的结构，而是以写实结构为基础，提炼出基本形结构和色块结构，并在这一基本形结构下，适度变形，去除物质性细节。
这使绘画具有与哲学同等层次的图像纯化的能力，即一种对物象进一步的内在结构形式的提炼。国内一直混淆图像的几何抽象与图像的结构提炼的区别，美术学院也缺乏这一能力的训练。
所以，写实那点透视解剖，考前班就教完了，剩下的表现、抽象、色彩，实际上都靠学生的天分来把握。
“二战”以后唯一能教的艺术史论，创作上还能教的只有两个，一是画面感觉的提纯，比如画面上哪些元素太多了，哪些局部密度太高了，这个是可以提点的；另一是创作线索梳理，比如一个年轻艺术家画了四五种风格，需要告诉他只有一两条方向有天分或以前没人做过，可以继续走下去，其它几条线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做了。但这两个方面，十个美院老师有八个水平不够，教不了这种关于画面提纯和方向选择的。
朱其（中国国家画院理论研究所研究员）